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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小说,邓岚心,女儿心

文章来源:美文

2020-03-26 17:04: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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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小说,邓岚心,女儿心(图1)

女 儿 心

邓岚心

我和这个叫姬玉的女人面对面地伫立在三江口上,我们默默无言地静静地注视着对方。这个也曾风华绝代的女人,早已不再年轻,岁月无情地刻在她脸上的不只是深深浅浅的皱褶,皱褶是看得见的,看不见的是刻在心里深深浅浅的沟壑,起起伏伏的百转千回,是作为一个女人的悲哀与最大的无奈。

这个受着全越国子民爱戴的女人,勾践的妻子,越国的王后,在忍辱含垢了十八年后,在终于踏上这块让她不堪回首的吴国焦土时,她没有丝毫胜利者的狂喜,没有报仇血耻的亢奋,没有噬杀敌首的,她不是勾践。她只是一个女人,在乱世中求生存的女人,在乱世中依附男人的女人。她不要战功,不要疆土,不要臣服,不要称霸天下,她要的只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生生世世的爱恋。她不得不在越军攻破吴国国都姑苏城的那一刻把我找到,她需要我,她不能把我留给她一生都爱的男人──勾践。

我清楚地知道,在这城破人亡的一刻,他们都在找我。勾践的侍卫、范蠡的亲信、姬玉的人马,他们为着各自不可告人的目的都想据我为己有。其实,我只是一颗棋子,他们人人手中握着的一颗棋,十几年的繁华春梦尽成虚幻,也许,是该到终了的时候了。

经典小说,邓岚心,女儿心(图2)

不需要任何人通报,我已然知道,被越军围困在圣胥山的吴王夫差应该已挥剑自刎。他用的一定是干将制的那把龙渊剑,龙渊宝剑,如龙临深渊,斩首杀敌,无坚不摧,又岂会断不下区区夫差的一颗头颅。

这个自始自终对我深信不疑的男人啊,这个爱了我一生疼了我一世的男人啊,他一定到死都念着我的名字,念着这个让他国破家亡的名字。有多少年了,从我第一次见到这个虬髯大汉开始。我的清纯羞涩,灵动曼妙在他粗犷的掌心渐渐凝聚成千娇百媚,婀娜多姿。这个专横跋扈,不可一世,高高在上的男人,这个雄才伟略,征战沙场,驰骋天下的君主,我是他梦里缠缠绵绵的忧伤,是他睡着时心底的一滴泪,清醒时枕畔不可捉摸的精灵,是他生生世世不可逃脱的宿命,死亡的宿命。

他爱我,从见到我的第一眼,我就是他轮回千万年的情劫。我一直都记得,那时还只是大夫的范蠡把我同越国的其他九位姐妹带到他的面前,献呈于他──吴王夫差。那一刻,他的眼里没有了任何人,他的心里没有了任何人。我看见他象个孩子般的呆站在吴国议政的朝堂,呆站在吴越两国大臣愕然的眼神里。我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急促。

从此,他没有离开过我,他也离不开我,这个越国的美女。背负着国仇与阴谋的越国美女,夜夜的枕边人,却千方百计地要谋他的性命和国土。我恨他吗?不,对这个打败了越国,囚禁了越王三年的吴王夫差,对这个在越国百姓口中相传的嗜血成性的暴君,在没见到他之前,他对我只是一片虚无的影像。

一个女儿家,一个生于乱世的女儿家,早看透了烽烟四起的争霸,血流成河的屠戮,尔虞我诈的诡计。在这乱世中,我绝世的容颜挽不住宁静与幸福,它也只是我一生中不可逃脱的宿命,是亘古以来的这场最大的阴谋诡计的血祭。我用我春花一样的笑颜,夏荷一样的清香,秋月一样的明眸,冬雪一样的肌肤幻化成夫差眼中永远灵动的精灵。这个不知该如何爱我才好的男人,用他以武力夺取的财富堆满了灵岩山的馆娃宫,这个极尽天下奢靡的宫苑。这是勾践和姬玉见也没见过,想也不敢想的仙宫玉苑。它只属于我一个人,殿外永远古老的黄昏映碎我千万年的落寞。

这个叫夫差的男人,我是他的命,是他逃也逃不掉的梦魇。但是,我不爱他,是的,从未爱过他一时一刻。他是我的丈夫,我的心里却没有他。他只是跌入温柔陷阱的一只巨兽,一只围捕了许久待宰的巨兽。我,就是那诱铒。没有人提醒过他吗?不,那个精明的老人,他一眼就看出了我不同寻常的来历。他一次又一次地对夫差进言道:臣闻:夏亡以妹喜,殷亡以妲已,周亡以褒姒。夫美女者,亡国之物也,王不可近。这个对吴国,对吴王忠心耿耿,宁折不屈的老人,我一直都是那么的敬佩他,他是唯一敢在我面前说真话的人。尽管每次晋见夫差,他看我的眼神都刻着怨毒,恨不能立时将我斩于他的剑下。但我不会怪他,我总是对他报以浅浅的微笑。他绝望的眼神洞穿我背后层层叠叠的诡计,他很清楚,我不是他的敌人,他的敌人是整个的越国,他无能为力。

在凄苦的笑容随着浑浊的老泪凝固,老人的再一次死谏激起的是吴王的雷霆之怒。他不得不在叩拜大礼后道:臣与王永决,今生不复见矣!”他没有走出吴宫,他把自己的人头留在了东门城楼,以观越兵入吴也!”我潸然泪下。这个威武英雄的老人,这个吴国唯一的最强大的屏障,就这么轰然倒下,倒在自己君主的手下,倒在吴王焦灼和痛心的面容中。

伍子胥的离去让我对自己心生厌恶,这还是苎萝山下那个綄纱的小女儿吗?我悲伤而落寞的身影揉碎在金碧的宫苑,无计可施的夫差甚至不惜扮小狗哄我开心。中原的一代霸主呀,在自己心爱的女人面前竟不惜屈尊降贵到如此地步,这是我的幸抑或不幸?即使我对他没有一丝的爱恋,也不能没有怜惜。在上气吞山河,如麻的血腥汉子蜷缩在我的怀里只会是一个用大胡碴扎我的大孩子,在我的眼里,他只是一个变着法子和我嬉戏的顽童。我从心底里为他叹惜,难道真的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我忧心忡忡地看着夫差日日夜夜迷恋我,迷恋我柔软的身肢,我清越的歌声,我沁人心脾的双眸,迷恋到国将不国。我没有欣喜,作为越国子民,我是该憎恨他的,憎恨他以暴力将越国收服为臣属之地,但作为女人,即使一个不爱他的女人,我也不能不感受到他天火一样的热情,就象能烧毁整个吴宫。真正暗暗窃喜的是勾践,他时时闪烁不定的眼神射出百年刀峰一样的寒气,那并不只是仇人的一腔热血就可偿还的。

经典小说,邓岚心,女儿心(图3)

越王夜夜卧薪尝胆以励其志的故事在越宫广为流传,会稽之耻,三年的为奴生涯让这个曾经目光短浅、胸无大志的王与越国臣民一起同仇敌忾誓死复国。他是一国之王,他的命运就是越国的命运,他一样的不能主宰自己。

在越宫的教坊,我由一个乡野村姑被教娘调教成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都高贵而端庄的美人。第一次在越王面前,我动如游龙,静如惊鸿的舞姿让越王目瞪口呆。表演完毕,他冲到我面前,握着我的手,不停地说:吾未见如此之美越!”王后冷冷地看着她的夫君,轻缓地移到我眼前,一种刺痛的寒流袭来,王后紧盯着我道:请王以国事为重。”勾践长叹一声,无奈地放了手。

此后的教坊常有越王莅临的身影,他流动的目光象三月天的飞絮沾满全身,我安静地坐着,让目光透过遥不可及的未来。王后姬玉总会在适当的时间适当的地点出现,她默默无言的身影倔强的竖立成一道坚实的屏障,一道勾践无法逾越的屏障,因为屏障后面是越国所有的臣民。第二年的春天,越王不得不痛苦地对范大夫道:送与吴王吧!那一刻,他苍老疲惫的神情就象不堪重负的越国一样,他把他和越国希望寄托在了我的身上。

我不是他们所有的希望,我只是希望之一,我只是文种提出的灭吴九术之一术,是关键的关键,是他们打击吴王最重要的棋子。出谋划策的是文种,把我从苎萝溪畔找到又亲自奉送给吴王的是范蠡范大夫。如今的范大夫早已不是当初陪越王到吴国为奴的小人物了,在攻破吴宫的那一刻他已是越国举足轻重的上将军了。

范蠡、文种并为越王的能臣,是勾践复国灭吴的左膀右臂,二十余年了,他们君臣三人纠结成一种奇特而复杂的关系,象茂密遒劲的藤蔓努力在托起一株羸弱的树苗,树苗终究会长成参天大树。吴国城门砰然的巨响,结束越国上下几代王的期盼,他实现的不只是祖辈平吴的梦想,他勃勃的野心做着春秋霸主的梦。跟随勾践左右的上将军范蠡在城门被破的那一刻,已派了自己的亲信在心急如焚地搜寻我的下落。是的,范蠡已早早地遣人悄悄地了我,城门一破,就有人带我到太湖岸边,他会在一小舟上等我,最后我们可以泛舟湖上,比翼双飞到齐国。我们约定的地点在香山,种着越国香草种子却为吴国上贡香料的香山。铁马兵戈的嘶杀响彻宫宇,这是谁也躲不了的命中注定。我波澜不惊地穿越吴宫穿越如烟往事,我的宿命不在香山,我不再是初见少伯的纤纤少女。

记忆的潮水漫过如血残阳漫过越国香草地漫到苎萝溪畔,清澈明净的溪水映照我十五岁浅浅綄纱的身影。就在这溪边,我遇见我一生的痛,一生都魂牵梦绕的痛,前来寻美的范大夫。那心跳的感觉我至今仍能触摸,羞红的面颊如飘落的桃花映红了涓涓溪流,我看见鱼儿悄悄沉入水底。那一瞬,我相信他就是天就是地就是我今生今世的所有。

我单纯的綄纱生活因为少伯的到来成就了我再也没有的亮丽色彩,他亮如星辰的双眼,他风度翩翩的举止,他深情款款的话语镶嵌了我梦里梦外绵绵情思。我全部的快乐与幸福啊,象是用尽了三生三世的累积,我害怕这种漫天漫地的幸福。幸福永不会长久,极度的幸福后总是极度的痛楚,我不会发现少伯日渐沉郁的身影。我上山砍柴,下溪綄纱,回家烧饭,我做着往日的一切,只是再无了往日的单调,因为我的心里上上下下所有所有的都是他,一个小女儿对未来的所有美好的希望。我简单明了的心事装不下纷纷世事,揣测不了人心的变幻莫测。

幸福是会渐渐消散的,少伯的痛苦在与日俱增,他到了必须面对自己的时候。缘聚缘散原是如烟花绚烂到极致忽然的了无痕迹。当我深爱的男子拥着我泪眼滂沱,我怎能不惊慌失措。现实的残酷击碎的不只是我对一生的美好追求,我不明白的是,国仇家恨灭吴复国是一个不问世事的弱女子可以承担的吗?我只是一个简单平常的女子,今生于我有一个幸福的家庭,有一个深爱我我也恋着他的夫君,此生足矣!可怜的是,我与生俱来的天生丽质再一次印证的只是红颜薄命。

少伯清凉的男儿泪滴进我无梦的深夜,再绽不开艳丽的花朵。辗转反侧的不眠夜我看到的是他痛楚而乞求的眼神,日日憔悴的是他,真正痛彻心扉的是我,我三生三世都刻骨铭心的爱人,为了他,我愿堕入无间地狱。

选美是少伯这次出行的主要目的,上天注定了要相遇也注定了要离别。他是男子,他是越王最受器重的大臣,在这乱世之际,他怎能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他怎能系于一女子身畔,他要的是建功立业流芳百世。我是他遇见的最美的越女,令他意想不到的是他会不由自主地爱上我。越王的千般重托,文种的百般叮嘱,交织着我们山盟海誓的爱情。山盟海誓终成云烟,当他告诉我真相的那一刻,他依然亮如星辰的眼里折射了他内心的秘密。

离别的前夜寒冷凄迷,过了今夜,他不再是我的少伯,而我,再不是我,我只是他们手中的一颗棋子,别人手中的一个玩物。我淡淡的思绪缭缭绕绕的想穿越我不可知的未来。为了他,我愿堕入无间地狱。

夜里真安静,听得到苎萝溪低低的呜咽,空气纯净得象被滤过。我轻解罗衫,要把我白璧无暇的处子之身呈给我三生三世都刻骨铭心的爱人。我的爱人低了头默默无语,良久才道:欺骗吴王是死罪。”我的眼泪开始奔流不停,我感到不远处他微微震颤的身躯。这就是我的爱人,他这是为了越国,为了我,还是为了他自己。我开了门,望了若隐若现的月影,最后一次对我的爱人说:范大夫,明日请赶早。”我听见背后一声长长的叹息。

经典小说,邓岚心,女儿心(图4)

历史总是不可逆转的,我不可避免地成为败君亡国的红颜祸水。在我的眼里,我实现的不是越国子民扬眉吐气不被奴役的命运,越国子民单纯而善良,乱世之中,兴,百姓苦,亡,百姓也苦;我实现得也不是勾践收服吴地称霸天下的野心;我无奈的命运我挣不断的束缚只为了成就我的爱人。但我还是那个苎萝少女吗?不,早已不是,在范蠡范大夫把我供手送给夫差的那一念中,我的心已化为飞灰。象这落日的余辉,繁华灿烂成云烟。

功成名就的上将军范蠡一直盼望着与我重聚的一刻,与勾践二十余年的君臣之交,让他深知勾践为人,他曾对文种道: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越王为人长颈鸟啄,可与共患難,不可与共乐。在他劝说文种的同时,他已悄然做好了与我一起出逃的准备,但他早已忘记了弃我而去的那个清风明月夜。我全身弥漫的忧郁气息,似那香山香料的淡淡忧郁越过我不可数的往事越过帝王将相功名利禄越过爱恨情仇繁华春梦,这一刻,我同样等了许久,等了千年万年等了几世轮回。

在宫苑混乱的中,我明透世事的心能想像范蠡焦灼地一遍一遍地唤我的名字,能洞穿勾践如饥似渴地搜寻我的身影。只有一个女人能找到我,是的,只有她是明白我的,那是在历尽沧海桑田后,女人对女人的理解。姬玉按照我的意思随我到了三江口,滚滚江水卷走的不只是她和我的韶华青春,江水映照她郁郁的神情,我的心猝然脆裂,为了她,为了自己,为了所有乱世的女儿。我看见姬玉的眼角有泪一滴一滴地滑落,滑过她艰辛寂寞的一生,滑过她对我的怜惜,滑过江水,滑过死亡。

滚滚的三江水啊,洗净我的污浊,还我一个冰清玉洁的女儿心吧!冰凉的江水慢慢、慢慢地浸过全身,浸过我的如烟往事,浸过吴越传奇-西施的一生,我听见了父母在小声地小声地唤我:夷光,夷光,施夷光...。

本文相关词条概念解析:

勾践

越王勾践(约公元前520~前465)春秋末年越国国君,姓姒,氏越,名勾践,又名菼执,夏禹后裔,越王允常之子,前496年即位,曾败于吴,被迫投降,并随夫差至吴国,臣事吴王,后被放归返国,卧薪尝胆,重用范蠡、文种,使越之国力渐渐恢复起来,前482年,吴王夫差为参加黄池之会,尽率精锐而出,仅使太子和老弱守国。越王勾践遂乘虚而入,大败吴师,夫差仓卒与晋国定盟而返,连战不利,不得已而与越议和。前473年迫使夫差自尽,灭吴称霸,是春秋最后一位霸主。因其“卧薪尝胆”的典故,勾践如今已经成为中华民族不惧怕失败与屈辱,敢于拼搏的楷模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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